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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达义 ZHANG DAYI

一个有三位母亲的孩子

  【编者按】张达义生于法国,长在温州,他的血管里流动着两个民族的血液。他毕业于温州华侨中学,后在丽岙乡华侨陶瓷厂做工。1979年返回法国定居。张达义热心华侨华人社团工作, 1993年在巴黎成立的“法国法华工商联合会”就是他与几位志同道合者努力的结晶。该会是旅法侨界、法国华商中一个以拓展法中贸易为宗旨的群众团体,荟萃中法商业界的知名人士和优秀企业家,为发展中法两国的友好关系和促进中法两国的商务交流做了许多贡献。张达义曾任“法国法华工商联合会”第二、第三届会长,现任名誉会长,他以身作则,促进华商之间团结,加强同法国工商界合作,扩大与中国工商界往来,拓展法中贸易,奉献精神深为侨界尊敬。江泽民、朱镕基、李鹏、李瑞环等中国国家领导人访问法国和欧洲时,他都曾受到亲切接见。1999年金秋,他与夫人应邀参加了国庆五十周年庆典。
  张达义历经悲欢离合。当我们编辑本书时,他寄来了这样一篇动人的故事。
  20世纪50年代,温州瑞安丽岙乡间来了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外国孩子”,他就是9岁时随父亲回乡的、生母是己故法籍波兰人的张达义。
  张达义的父亲那见多识广,早在1927年就远赴法兰西。在欧洲生活了二十几个年头,可传统的中国农民情结却一点也没变,他把小达义带回瑞安老家,就是为了让其来继承张家的香火。
  张达义忘不了巴黎的九年,童年时的情景总是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去幼儿园、小学的那条路,校园的操场,还有教室里他的那张桌子……他也忘不了从巴黎回到瑞安的整整45天的长途跋涉:巴黎到马赛当时要坐两天的火车,在马赛等候去香港的轮船要好几天,在轮船上要漂泊28天,然后要费9天时间才到金华,接着在烧木炭的汽车中颠簸12小时来到了温州,最后还有几小时的水路才到他的家。“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可他的外婆在欧洲,这里是与外婆相距万里之遥的温州老家!
  他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终于见面了,兄弟俩一个说的是温州话,一个说的是法国话,相互间一句也听不懂。但是骨肉亲情一下子抹去了兄弟间的距离,生在巴黎的小达义在雨中稀烂的泥巴路上不敢下脚,哥哥背着他走回那个陌生的家。趴在哥哥的背上,他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
  从此,他成了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民家庭中的一员。在这个家庭里,关心爱抚他、把他拉扯大的是他的继母。
  张达义是一个非常聪明、适应能力很强的孩子,虽然他在外表上完全象一个欧洲人,但他很快就和乡间的儿童打成一片。念完小学,他来到温州华侨中学读书。在巴黎时他就是一个优秀生,来到中国,学习成绩仍然名列前茅。他对中国的历史和古代文学特别感兴趣,在那个文化书籍相对贫乏的年代,他想方设法弄到大量的古典文学图书,使自己一度沉浸在书海之中,吸取了大量的中华文化精髓。然而,由于历史原因,他初中毕业后终究没能继续上学,只好回到丽岙乡下,在华侨陶瓷厂当了一名的工人。
在回国后的26个年头里,张达义按照父亲的愿望成家立业,完成了终身大事。他的妻子温柔、善良,他的儿女聪明、听话。但是,在他的心底,仍然蕴藏着对生母和法国养母的一片深情。就是这种难以忘怀的母子深情,促使他在1976年父亲去世后,申请返回了法国。
  就在拿到护照的那一天,他梦见了生母。他的生母——一个生活在法国、原籍波兰的女孩子,在与他的父亲——一个同是飘泊异国的华人青年相爱后生下了张达义,不幸的是她却因劳累过度,在小达义一岁半时离开了人世……从令人心碎的梦里惊醒,他又在朦胧中思念着法国养母的家。那对法国夫妇,在达义来到之前只有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儿,他们几乎把一切的宠爱都给了他。记得五六岁时,达义患了麻疹,高烧不退,一直被他叫做“妈妈”的养母整天把他抱在怀里,焦急得全身在颤抖。为了降温,妈妈每天得给他洗三次澡,她的手是那么轻柔,象是天使的手,可那些日子也累坏了妈妈……
要走了,要离开瑞安了,临行的张达义不敢看中国母亲的眼睛。在她慈祥的笑容后面,不知有多少人间忧伤。这位勤劳善良的乡下妇女,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她敞开博大宽厚的胸怀接纳了他这个外室的孩子,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把他拉扯到大,使他羽毛丰满。也是依依难舍的母子情啊……
  就这样,1979年,三十六岁、身高一米九的大个子张达义回到了巴黎。他的第一件事,是要找到养母。但这事很难。当年离去时,他还是一个年仅九岁的稚童,一别二十六年,线索全无,他甚至连养母的姓名都弄不清楚,凭他的记忆,仅知第一个字母是“V”,而在巴黎这个人海茫茫的大都市里,仅市区105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居住着大约220万人口,如包括巴黎周围的七个省,即巴黎大区的12000平方公里的范围,更有约占法国六分之一的1000万居民。在1000万居民里找人,这还不是大海捞针?
  在中国26年,张达义的法语都已撒落在家乡的田园与河塘里了,他请表弟当翻译,来到自己当年就读的小学。门房早已换了人,一位挺热情的老妇听懂了来意,却遗憾地告诉他们,当年校方人员己走得一个不剩了。学校倒没有什么大变化,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然而物是人非啊,张达义不禁长叹。此种情景感动了老妇,她说等一等,并立即打电话向隔壁女子学校的校长询问,电话里的那位女士听到了张达义的名字先是一惊,后是一喜,因为那时在法国巴黎的学校,中国血统的学生人数很少,而她又恰是他的班主任。听说以前的学生来了,女校长匆忙赶来,古稀之人,头发全白了,仍旧工作着,舍不得离开她的孩子们。达义还记得,这位班主任的两个儿子都在阿尔及利亚战争中阵亡了。老班主任带着他去看以前读书的教室,幼年时学业优良的达义还能追忆起当年的上课情景,甚至一一说出他原来坐的座位在哪,厕所在哪,听得老班主任唏嘘不己。可问及他的养母在哪里的时候,老师面露难色,说他养母以前住的地方已经修了高速公路,住户迁到蒙特依了,具体地址她也不清楚。
  知道了方位,找到那一片公寓楼,另一个难题又来了。他只记得养母的名字第一个字母是“V”,而名字以“V“开头的人太多了,被问的人都摇头,提议他去找房屋管理员。管理员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V”的第一页,说会不会是她?张达义决定去看看,运气好的话,兴许就找到了。
  一线希望萌生,心情反倒紧张起来。小区尽头的一幢楼,296号,他忐忑地举起手,按响了门铃。里面有了应答声,隔着门,他的表弟当翻译同她对话,听不懂的一串法语OO门开了,他的法国养母出现了!张开了双臂,那颤抖的双臂张得那么开,“啊,啊,是你是你,”苍老的声音混合着过度的喜悦在门厅回荡着,“上帝啊,我的中国儿子……”“我的中国儿子”这几个字是在埋藏了26年后从肺腑里迸发出来的。
  奇迹就这样出现了,幸运的张达义只用了四个小时就找到了养母。在这个世界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奇迹。支撑着这些奇迹的,其实是人类特有的爱心。当时代变迁,记忆褪色,留下一片空白的时候,只有爱的思念延而不断,犹如滴水穿石,穿透一切阻隔,联接上另一颗呼唤着的心灵。
  站在养母家的客厅里,凝视着玻璃橱柜,张达义再一次动了情。橱柜里,珍藏着他小时候用过的碗、碟、匙,还有一只奶瓶,一律都擦拭得亮晶晶的。26年了,养父母每天都在用他们那份爱、那份思念、那份希望在擦拭它们哪。几年前,当他的养父病危,连医生们都束手无策时,就是这爱、这思念、这希望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老人对医生说:不,我不能死,不会死,我还没见到我的中国儿子哪……更有叫张达义意想不到的,是拿在养父母手中一本照相册,这里除了收藏着他童年时幼稚、淘气之外,竟然还有他的青年——一个壮实、憨厚的中国农民,甚至还有他的结婚照、他的儿女们出生时的照片……原来,父亲一直与巴黎有着联络,却对他隐瞒了一切!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不愿让儿子有什么闪失。
  半年后,91岁的养父去世,留下养母独自一人。老太太的天伦之乐就是每个星期天等待中国儿子(后来是达义和他的妻子、儿女)的到来。她和张达义之间总有谈不完的话,在这些谈不完的话中,张达义也慢慢找回了遗忘在温州田园河塘的法语。
  这就是张达义的故事,一个孩子和他的三位母亲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爱的情思缠缠绵绵,穿越过温州和巴黎,联结着半个世纪的沧桑。这是一个见证,是中法人民友谊的见证。
  张达义说,只有经受过严冬的寒冷,才知道春天的温暖;只有饱尝过人生的五味,才知道清泉的甘甜。他要把他的寸草之心,化为更多的温暖和甘甜,献给这两方热土。
  (原文附照片10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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